年迈的亚历克斯－马丁公爵已经很久不曾出席如此隆重的宴会了，对于这位一生都不曾犯下大错误的老人而言，既然不需要带着莫名的恐惧活着，那么听取一大堆天花乱坠的赞美都远不如享受片刻的天伦之乐来得自在。如果不是眼前这对双胞胎孙女到了参加宴会的年龄，他才懒得走出公爵府，虽然路程一点也称不上远。向亚历山大家族示好？大可不必，他虽然老了，可还没有健忘到亚历山大家族是在帝国极北的悉尼郡省，而他的马丁家族，坐落在帝国东南以他的家族命名的马丁郡省。论实力，马丁家族恐怕还要比亚历山大家族强上一筹，何须隔着几千里溜须拍马？

    只不过实力是实力，基本的应酬还是少不了的，好在亚历山大家族那位俊俏的小姐还算知晓礼仪，主动行礼问候不说，还给他那两个宝贝孙女递上了礼物。两枚精巧的银质胸针，兴许算不上昂贵，但双胞胎孙女格外喜欢，这才是重点，老人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多了些。

    蒂芙尼笑着将手伸向公爵大人的两位孙女，没有任何犹豫，两位十二岁的小姑娘不约而同的抓住了她的手指头，并且不忘对蒂芙尼腼腆一笑。看得出她们的修养极好，也难怪马丁公爵会带着她们参加宴会。

    在马丁公爵慈祥的笑意中，蒂芙尼似感叹一般说道：“公爵大人，这些年您不曾重返旧地了吧？北部的边疆风光豪迈，可比南方巍峨壮丽多了。”

    公爵大人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似乎是在回忆曾在帝国北部的过往。接着他笑了笑，笑容无疑有些沧桑：“已经很少有人跟我提起北方了，细心的小姐，北方的风光一辈子看一次就行了，一次便足以回味一生了不是吗？”

    看来老人不太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探讨下去，年过七十的他身体还算硬朗，但肯定不如年轻人，风雨季节便关节疼痛，也享受不了太过剧烈的阳光。老人向来着装朴素，为人和气，似乎很难让人想到这是一位从北方战场上走下来的将军，并且是一位战功卓绝身先士卒的将军，带着莫大荣耀急流勇退回到奥古斯城之后，这位昔日的将军便再也没有踏出过奥古斯城一步。

    蒂芙尼松开手，笑着让两位稚嫩而可爱的公爵府小姐回到老人身边，像是作出某种结论一般陈述道：“公爵大人更像北方人。”

    老人哈哈道：“这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赞美。年轻的小姐，记得代我这个死老头向你的长辈们问好。”

    蒂芙尼作揖道：“荣幸之至。”

    转身之前蒂芙尼弯着腰凑近双胞胎克里斯汀和艾格尼丝，悄声朝两人说道：“等下要不要姐姐掩护你们偷偷喝上一杯？”

    胆量稍小的姐姐克里斯汀连忙做贼似的看向自己的爷爷，艾格尼丝却眼珠子直转溜，似乎是在考虑后果有多严重———或者没人能发现？

    不等两个小丫头作出决定，蒂芙尼便挥挥手走了，她想此刻，执政官大人应该到了。

    随着她的走动，渐渐热闹起来的宴会现场出现了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煊赫的家世肯定是她的标签之一，傲人的身姿更是她的资本，一颦一笑都能夺人心魂，不少贵族少爷在昏暗的魔法灯下笑得极其诡异，恐怕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已经忍不住偷偷意淫一番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一直在不远处保证她安全的老师意外的拦在她正前方。出于女性的直觉，原本就高挑的她快速踮起脚尖环视四周。

    “凯撒！”她喊道，声音却小的出奇，因为她很快就察觉到，自己的老师刹那间就在她的周围布置了一个隔绝声音的魔法结界。

    “老师，您不觉得这是上帝在安排我和他见面吗？”蒂芙尼争取道，一副生气的模样。

    “我想上帝正在举办宴会，没空照顾我们的蒂芙尼。”老人难得幽默道。

    “我还没有告诉他的我婚礼。”蒂芙尼坚持道。

    “孩子，这件事情本就不应该让他知道。无论他怎么想，都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你之前不是想通了吗？又何必再和他见面呢。”老人语重心长道，他又何尝愿意这样做，只不过他必须为大局观着想，注定不能圆满的儿女情长只能先晾在一边。

    “打扰一下，如果没有猜错，我那位调皮的叔叔手上已经捏了几枚傀儡种子了，另外一个兴许很不负责任的在黑暗中闲逛，谁知道呢，反正他经常说自己饿了。”

    一道声音突然在结界内响起，老人满是戒备，而蒂芙尼则雀跃不已。

    “我们有能力保护小姐的安全。”一袭黑色魔法袍的老人如是说道，或许是因为出于保守，老人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以他魔导师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一件令被保护者值得欣慰的事情。

    “这毋庸置疑，但我更愿意相信，那些被制成傀儡丢了心脏的教廷大人物们，在他们的生命尚未终结之前，对自己的护卫力量相当自信。尼古拉斯和奥克可从来都不自称绅士，我敢肯定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刺杀我，而是如何拿到威胁我的筹码，所以，您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凯撒一边警惕周围的动静，一边说服道。事情的发展让他一直处于被动，原本以为叔叔尼古拉斯和奥克会等蒂芙尼一行人离开格莱恩侯爵府才展开行动，没想到在今夜就铤而走险潜入格莱恩侯爵府，导致他没有充裕的时间筹划应对方针。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两个其实一点也不可爱的叔叔之所以选择在今晚，就是趁人多眼杂，然后冷不丁出手，他们一向喜欢这样的冒险。

    格莱恩家族府的主人乔治侯爵姗姗来到宴会现场，开场第一句话便是：“很抱歉打断诸位的雅兴，但鄙人不得不告诉诸位一个糟糕的事实，格莱恩侯爵府出现了…”

    “啊！”一声尖叫打断了乔治侯爵的开场白，某位身材臃肿的小姐似乎对鲜血感到陌生———她旁边那位正在对她展开**攻势的私生子少爷被一柄飞来的匕首刺眼了眼睛，大半截匕首留在了那位倒霉少爷的脑袋里，当成气绝身亡。

    在一片混乱中，乔治侯爵翻了个白眼道：“出现了几位刺客。”

    声音之小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混乱和恐惧，是金币的源泉。”这是刺客的信条，却同样适用在伊斯特家族的竞技者身上，因为他们都是出色的刺客。

    五颗傀儡种子以包围圈的形式在蒂芙尼身旁炸开，露出真身，它们生前无一例外是教廷中的中高层，而现在它们只是保留了一丁点意识的傀儡，那一丁点意识中大多是对活物的憎恨，余下的便是对主人的忠诚，傀儡师们习惯把这它们残留下来的意识称作———灵魂。

    越是强大的傀儡，需要保留的灵魂便越多，有趣的是，几乎任何一具傀儡都按照某种规则呈现出特定的颜色，由低至高大致可分为六个等级：青铜、白银、黄金、暗金、君王、帝王，后两者分别呈现出紫色和红色。傀儡师的等级等同于他们所能制作的傀儡种子等级。

    傀儡的主人隐藏在慌乱逃跑的人群中尚未露面，傀儡仆人便已经摆好阵仗，朝蒂芙尼发动了不可小觑的进攻。

    一袭黑袍的老人看到这五个傀儡后，一脸凝重，第一时间朝蒂芙尼甩出一个60+的魔法护盾。紧接着一位颇有童话故事中白马王子风范的骑士身穿银白色软甲、手持一根硕大骑士枪几个跳跃间便从某个黑暗角落纵身出现在傀儡和蒂芙尼的中间，他的胸口别有一枚闪闪发光的金色曼罗兰勋章，如果气氛稍微轻松一点，贵族小姐们恐怕要面红耳赤的尖叫。

    三十岁到四十岁是骑士的巅峰期，一名骑士从三十岁开始会有一段相对迅速的实力增长期，四十岁之后便迈入一生之中最为艰难的岁月，这十年被称为骑士的黄金岁月。

    这位在教廷中地位不俗正处在黄金岁月的龙骑士似乎对傀儡相当憎恶，一个照面便已将长枪扫出，不偏不倚，将其中一个暗金级的傀儡骑士硬生生扫飞，甩向人群中，他颇为不屑道：“肮脏的家伙，死了也不安分！”

    剩下两个暗金级的傀儡骑士不顾一切的朝蒂芙尼的护盾冲刺，对拦在前方的龙骑士不闻不问，如果没有人打扰，它们能全力冲刺几个小时，这方面它们比人类骑士要出色太多。不要以为场地小就没有它们发挥的余地，对于这些没有胆怯没有疼痛只有杀戮和饮血的傀儡而言，就算刀剑抵在它们的胸口，它们也会遵照主人的意愿义无反顾的进行冲锋。暗金级傀儡骑士，实力堪比人类大骑士，但在货真价实的龙骑士面前，实力似乎显得有些弱小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手持法杖的暗金级傀儡魔法师和一个呈现出黑色的傀儡魔法师，虽然不是紫色，但这也意味着这个傀儡已经踏入了君王级，这不是一件让人觉得有多幽默的事情。

    果不其然，甩飞出去的倒霉傀儡骑士很快又回到了阵营中，这得益于那个暗金级的傀儡魔法师，它是傀儡中极少存在的有治愈能力的傀儡，而且治愈效率极高，缺胳膊断腿瞬间就能治愈得完好如初。傀儡本就被视作不死之物，加上有治愈能力的傀儡魔法师助阵，哪怕是龙骑士也要头痛。再者，还有一个不曾出手的君王级傀儡法师。

    老人不断给蒂芙尼加持魔法护盾，虽然三个傀儡骑士偶尔得逞的进攻并未将护盾击溃。对于一位接近圣魔导师的强大魔导师而言，他自然有空闲，之所以不出手是为了防备那个君王级傀儡以及它们的主人，还有侏儒奥克。

    凯撒亦然。

    很快，宴会大厅中的旁观者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格莱恩家族的主人乔治侯爵、马丁家族的最大发言人亚历克斯公爵以及他的管家、其家族在教廷中有不小发言权的奥古斯城执政官亨利－派斯特伯爵，三人在大厅正上方位置彼此相距不远。就连赫尔墨斯家族以及罗斯家族的家主都不知道何时溜走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高高瘦瘦身穿华丽大衣的青年男子端坐于圆桌旁背对着所有人，一个手掌大的黑色十字架吊坠悬挂在他的后背中央，就好像那是他的眼睛。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的是，此刻他正左手抓着一大块还未切开的奶酪，右手端着酒杯，咬上几口奶酪便喝一口酒，极为惬意。

    青年男子缓缓转身，看上去他比凯撒大不了几岁，一头黑发，宽大的额头，黑褐色的双眼，有着伊斯特家族常见的鹰钩鼻，相貌普通。他像是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一般，朝凯撒说道：“亲爱的小凯撒，不打算陪叔叔聊聊你最近的状况吗？叔叔可是一直都很关心你。”

    该死的叔叔，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善良，有必要戳破我的身份吗？凯撒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他这位叔叔已经猜到自己和格莱恩家族的主人之间有着某种协议，或者他认为在场三位奥古斯城的大人物都和他私交不浅？凯撒已经在暗自祈祷乔治侯爵能够机灵一点，好让这件事情妥善收场。

    凯撒无奈道：“侄子可是胆小的很，能否劳烦叔叔先将这些玩偶们收起来？”

    尼古拉斯一脸惊讶道：“难道我的孩子们不可爱吗？”

    稍微表示了一下作为“父亲”的不满后，尼古拉斯果真收起了他的傀儡装入口袋里，这样一来，事情反而变得更复杂了，因为就连熟知尼古拉斯行事风格的凯撒，也不敢确定他此行的目的了。

    老人撤掉为学生蒂芙尼布置的结界，随时准备出手，金色曼陀罗勋章的佩戴者、龙骑士拉鲁尔严阵以待，其他原本正在休息中的亚历山大家族骑士也从格莱恩侯爵府不同寻常的气氛中察觉到异样，以最快的时间赶赴到宴会现场，六名大骑士将三人围在中央。

    凯撒则向叔叔尼古拉斯的方向走出几步，方便交谈，如果对方展开进攻，也能给蒂芙尼一行一个缓冲的时间。

    乔治侯爵小心翼翼的问道：“两位是来自伊斯特家族的客人？”

    没曾想执政官亨利－派斯特伯爵笑吟吟道：“不过是两只乌龟罢了。”

    听到此言，凯撒翻了个白眼，尼古拉斯则一副受教的表情，表示愿意倾听亨利大人的“独到见解”。

    执政官大人满是得意的建议道：“亚历克斯大人，乔治阁大人，鄙人已经让管家回府召集人手了，咱们三家联合，这几个伊斯特家族的余孽还不是像餐桌上的煮熟的乌龟一样，任我们切割咬斩？”

    乔治侯爵立马响应道：“格莱恩家族的骑士们一定会好好配合他们，谁不愿意和派斯特家族站在同一个阵营里呢？”

    马丁公爵则不然，他笑着摇头道：“众所周知，马丁家族乐于维护公正，但并不喜欢多管闲事。”

    可你最喜欢凑热闹了，然后在看热闹之余捡捡便宜。乔治侯爵腹诽道。

    对于马丁公爵的态度，执政官亨利也无可奈何，他对奥古斯城任何贵族都有监督权，但并无权利命令两个爵位比他高的奥古斯城巨头，乔治侯爵倒是像朋友一样待他———在双方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马丁公爵则向来对他不理不睬，感觉在那个死老头眼中，他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应该闭上嘴上蹲在地上找残余的食物果腹，否则一不小心就会饿死。

    我才不会饿死呢，该死的老头，你惧怕伊斯特家族，可我不怕，我很快就要用伊斯特家族的血脉填饱肚子，可是死老头，你敢吗？

    放佛听到了一个冷笑话的尼古拉斯撇了撇嘴，再也懒得理会其他人，只是朝自己的侄子问道：“那我们先等等？”

    等，自然是等执政官大人麾下的守卫骑士团。

    凯撒默契道：“时间充裕。”

    谁说伊斯特家族的行事风格完全没有规则可言？外人一度嘲讽的是这个家族自相残杀的传统，却忽略了在出现第三方的情况下，原本互相争斗的伊斯特竞技者能马上建立临时同盟，甚至不需要一言一语就会同时将利爪伸向第三方。余孽？这个词汇对于伊斯特家族并不新鲜，可不到伊斯特家族最后一人战死，那就没有所谓的余孽。

    马丁公爵已经在为鲁莽的执政官大人默哀了，既然向来行事果敢的乔治侯爵没有将家族骑士团和幕僚们召集到这个大厅中，便已经意味着格莱恩家族不会插手伊斯特家族的家事，为此，格莱恩家族不惜得罪了亚历山大家族，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乔治侯爵未曾拿出一兵一卒保护作为客人的蒂芙尼一行。而乔治侯爵口头上对执政官大人的附和，无疑是将本就危险的执政官大人推向了深渊，此举不但让两个敌对的伊斯特继承人达成临时同盟，也宣告了乔治侯爵对执政官大人痛下杀手的决心。是派斯特家族的伟大宣言蒙蔽了这位正值壮年执政官吗？如果有机会，马丁公爵一定会建议这位不太幸运的执政官回到他的父亲身边，向他的父亲好好学习一下家族式的尔虞我诈，但恐怕机会渺茫。

    透过高高耸立的硕大窗户，依稀能看到大厅外挤满了格莱恩家族的骑士，这让低估了奥古斯城各方势力之强大以及其野心之磅礴的执政官大人倍感放心，只可惜他又忽视了一个小细节———所有骑士都背朝大厅，手中的长枪冷锋直指外围四周。而原本参加宴会的客人，都被管家和仆人护送到他们的视线之外，这意味着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大厅内发生了什么。

    闲来无事，凯撒便提醒道：“侯爵大人，我想您应该及早准备一份不失精彩但重点是让人信服的说辞。”

    内心忍不住咒骂了几次的侯爵大人知道自己再无退路，索性将酝酿了许久的一套说辞提前展示一番：“智慧而迷人的蒂芙尼小姐如爱神一般降临在宴会现场，年轻人躁动不安的准备礼物，不幸的是，这几乎让侯爵府的几个大小花园毁于一旦。英俊而极具童心，呃，诸位，‘童心’这个词合适吗？”

    执政官大人迷茫的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凯撒也笑着点头。

    “咳咳，”幽默的乔治侯爵整了整嗓音，接着说道：“英俊而极具童心的执政官大人，和他们英勇的骑士们一起采摘了两三百朵，反正是很多娇艳的红玫瑰，约好蒂芙尼小姐在某个环境优雅而僻静的角落，就在黑曜石图书馆附近行吗？恩，我觉得挺好，这也许可以让其他人觉得我们的执政官大人没那么愚蠢。执政官大人向蒂芙尼小姐示爱的具体情况无人得知，但紧接着一脸不悦回到宴会现场的蒂芙尼小姐就遇到了残忍的刺杀，这些，在刚才我们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然后呢，执政官大人当场行凶，哦，刚才我们已经被他的大胆恐吓所震惊！结局呢？当然是佩戴金色曼陀罗勋章的威武龙骑士上场，将行凶的执政官大人毙命于长枪之下。”

    突然间，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大厅中距离乔治侯爵几人最近的大理石圆柱上快速滑下，在即将抵达地面的时候，短而有力的双腿看似极为轻巧的一蹬，完全称得上娇小的身躯便如利箭般冲向察觉到不妙试图逃走的执政官大人。

    “生命至高。”侏儒奥克轻声念道，听上去像是对生命的无上赞扬，对于执政官大人而言却无疑是死亡的召唤。

    没有任何躲避或是抽剑格挡的可能，侏儒手中的黑色长枪随着其身体的微妙转折而径直刺穿执政官大人的脖颈，一击致命。这是侏儒奥克的一贯作风，一出手就如狮子搏兔用尽全力。

    并不急着抽出长枪，侏儒奥克伸出空闲的左手五指并拢微微弯曲，在众人不忍的目光中刺进执政官大人的胸口。

    等他血淋淋的左手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其手掌中已经多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拔出长枪，咧开嘴朝尼古拉斯和凯撒笑了笑，让人感觉他俩才是这里的主人，或者伊斯特家族才是这里的主人。

    霎时间，向后倒去的尸体脖颈处和心口位置的鲜血如喷泉般激涌而出。

    凯撒目光如炬的盯着津津有味品尝心脏的侏儒奥克，一脸不悦道：“奥克叔叔，我想你是在考验我们正直的乔治侯爵编造故事的能力。”

    奥克不以为意道：“侯爵大人的故事已经讲完啦。”

    那语气，活像是一个撒娇的小孩，让人无可奈何。

    凯撒眯了眯眼，默不作声，只是歉意的看向蒂芙尼。

    感受到儿时玩伴的目光，蒂芙尼艰难微笑，转而环顾两位贵族老爷及几位伊斯特家族的不速之客，沉声道：“一个派斯特家族可有可无的白痴执政官，亚历山大家族可以杀，作为教父的随身扈从教廷枢机团的捍卫者也可以杀，这一点，相信我的教父不会有半句唠叨。但请问，亚历山大家族何事沦落为他人的棋子了？帝国皇室尚且要陪着笑脸将公主送到北方为我的家族生儿育女，几个脑袋里长满了蝗虫的娇贵公主更是被我亲自烧死，皇室可曾兴师问罪？”

    可怜的亨利死了，接下来难道不应该上演伊斯特家族相互残杀的戏码吗？马丁公爵隐隐察觉到事情不会如他预料中的那样发展，遂笑吟吟告辞道：“人老了，也不想让小辈了担心了，还是早点回府比较心安。”

    “公爵大人！”一道如雷般的声音从蒂芙尼口中嘴中发出，她的声音比之前提高不止一星半点：“进入斗兽场尚需入场卷，难道大人以为伊斯特家族和亚历山大家族连兽类都不如吗？”

    止住脚步，尽管这个亚历山大家族的后辈极度无礼，可他仍旧笑吟吟道：“小姐，我不认为今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更何况，我对今天晚上的事件一无所知，哦，这只能怪乔治侯爵的酿酒师们太出色了，稍不注意就多喝了几杯。”

    公爵大人的说辞给了双方都合适的台阶，下与不下决定权完全掌握在蒂芙尼手中，老魔法师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学生止步于此，却失望的看到了她摇头。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这个倔强的孩子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不善于讨价还价。公爵大人，还记得蒂芙尼送给您那两位可爱孙女的胸针吗？那是教父送给我傍身的小东西，里面有他精心布置的魔法阵。原本打算在陪她们喝一杯的时候用其他小饰品换回来，但是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暂且不论那两枚胸针是否暗藏有危险的魔法阵，蒂芙尼对待他的态度才是关键所在，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在场看似最温和无害的蒂芙尼小姐，才是最为霸道的，这完全颠覆了他之前对她的判断。尽管如此，公爵大人依旧无所畏惧，如果他那两个宝贝孙女出现任何意外，他不介意把这位亚历山大家族小姐的头颅挂在城墙上，虽然他极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公爵大人再度踏出了脚步，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何曾不是一种倨傲呢？

    渐渐磨掉了耐性的蒂芙尼不得不作出最后的声明：“相信公爵大人对莱茵城的罗伯特家族并不陌生，更直截了当一点来说，就是马丁郡省唯一能够威胁到马丁家族的对手就是罗伯特。我的爷爷已经和罗伯特公爵大人签订一份协议，其中包括一场政治联姻，以及罗伯特家族用北方的封地换取在马丁郡省的霸主地位，我想公爵大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我点头，红狮子大骑士团会立即穿越大半个帝国，用铁蹄亲吻马丁郡省的土壤。”

    公爵大人终于无法保持镇静，奥古斯城的资源和财富落进了数十个家族的腰包里，而掌控了数个大型金矿的莱茵城却几乎被罗伯特家族垄断，这也是在两个家族数十年的交锋中罗伯特家族一直立于不败之地的原因，在马丁郡省，金钱即权力，而权力往往等同于实力。假若成就了罗伯特家族的霸主地位，他的马丁家族将立足于何处？

    不过公爵大人马上就找到了事情的核心因素：“蒂芙尼小姐的意思是红狮子大骑士团能够将矛头指向罗伯特？”

    将家族意愿丢在一旁擅自做主的蒂芙尼耸肩道：“当然。但公爵大人拿什么犒劳红狮子呢？又拿什么弥补广袤的黑山领？那几个金矿恐怕也不适合亚历山大掌管。”

    仔仔细细听取两人对话的乔治侯爵皱眉了，但现在显然没有他说话的份。因为历史原因，莱茵城周边的几个大型金矿都是罗伯特家族的私有财产，若有实力，谁抢到就是谁的，这是宫廷方面也无法漠视的潜规则。黑山领则不同，不管在马丁家族和亚历山大家族的合击下罗伯特家族落到何种境地，黑山领始终都是罗伯特家族的世袭领土，世袭领土如要更改主人，必须有皇帝陛下及元老院的一致许可，但是只要罗伯特家族点头，皇帝陛下和元老院方面并不难解决，所以红狮子骑士团若将矛头指向罗伯特家族，比半个马丁郡省还要大的黑山领就会从亚历山大家族的口袋中溜走。乔治侯爵只能暗自祈祷，比商人还要商人的马丁公爵拿不出弥补黑山领的筹码。

    公爵大人反问道：“蒂芙尼小姐觉得呢？”

    蒂芙尼很快说道：“不管金矿的开采量如何，亚历山大要一半。马丁郡省有几位督主教？多少位大主教主教？我要他们全部在一个月内去聆听上帝的教诲。”

    感觉被耍了一遭的公爵大人朝蒂芙尼瞪大眼珠怒骂道：“该死！这不可能！”

    乔治侯爵眼睛一亮，紧张而倍感刺激道：“蒂芙尼小姐，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年迈的亚历克斯－马丁公爵已经很久不曾出席如此隆重的宴会了，对于这位一生都不曾犯下大错误的老人而言，既然不需要带着莫名的恐惧活着，那么听取一大堆天花乱坠的赞美都远不如享受片刻的天伦之乐来得自在。如果不是眼前这对双胞胎孙女到了参加宴会的年龄，他才懒得走出公爵府，虽然路程一点也称不上远。向亚历山大家族示好？大可不必，他虽然老了，可还没有健忘到亚历山大家族是在帝国极北的悉尼郡省，而他的马丁家族，坐落在帝国东南以他的家族命名的马丁郡省。论实力，马丁家族恐怕还要比亚历山大家族强上一筹，何须隔着几千里溜须拍马？

    只不过实力是实力，基本的应酬还是少不了的，好在亚历山大家族那位俊俏的小姐还算知晓礼仪，主动行礼问候不说，还给他那两个宝贝孙女递上了礼物。两枚精巧的银质胸针，兴许算不上昂贵，但双胞胎孙女格外喜欢，这才是重点，老人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多了些。

    蒂芙尼笑着将手伸向公爵大人的两位孙女，没有任何犹豫，两位十二岁的小姑娘不约而同的抓住了她的手指头，并且不忘对蒂芙尼腼腆一笑。看得出她们的修养极好，也难怪马丁公爵会带着她们参加宴会。

    在马丁公爵慈祥的笑意中，蒂芙尼似感叹一般说道：“公爵大人，这些年您不曾重返旧地了吧？北部的边疆风光豪迈，可比南方巍峨壮丽多了。”

    公爵大人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似乎是在回忆曾在帝国北部的过往。接着他笑了笑，笑容无疑有些沧桑：“已经很少有人跟我提起北方了，细心的小姐，北方的风光一辈子看一次就行了，一次便足以回味一生了不是吗？”

    看来老人不太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探讨下去，年过七十的他身体还算硬朗，但肯定不如年轻人，风雨季节便关节疼痛，也享受不了太过剧烈的阳光。老人向来着装朴素，为人和气，似乎很难让人想到这是一位从北方战场上走下来的将军，并且是一位战功卓绝身先士卒的将军，带着莫大荣耀急流勇退回到奥古斯城之后，这位昔日的将军便再也没有踏出过奥古斯城一步。

    蒂芙尼松开手，笑着让两位稚嫩而可爱的公爵府小姐回到老人身边，像是作出某种结论一般陈述道：“公爵大人更像北方人。”

    老人哈哈道：“这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赞美。年轻的小姐，记得代我这个死老头向你的长辈们问好。”

    蒂芙尼作揖道：“荣幸之至。”

    转身之前蒂芙尼弯着腰凑近双胞胎克里斯汀和艾格尼丝，悄声朝两人说道：“等下要不要姐姐掩护你们偷偷喝上一杯？”

    胆量稍小的姐姐克里斯汀连忙做贼似的看向自己的爷爷，艾格尼丝却眼珠子直转溜，似乎是在考虑后果有多严重———或者没人能发现？

    不等两个小丫头作出决定，蒂芙尼便挥挥手走了，她想此刻，执政官大人应该到了。

    随着她的走动，渐渐热闹起来的宴会现场出现了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煊赫的家世肯定是她的标签之一，傲人的身姿更是她的资本，一颦一笑都能夺人心魂，不少贵族少爷在昏暗的魔法灯下笑得极其诡异，恐怕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已经忍不住偷偷意淫一番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一直在不远处保证她安全的老师意外的拦在她正前方。出于女性的直觉，原本就高挑的她快速踮起脚尖环视四周。

    “凯撒！”她喊道，声音却小的出奇，因为她很快就察觉到，自己的老师刹那间就在她的周围布置了一个隔绝声音的魔法结界。

    “老师，您不觉得这是上帝在安排我和他见面吗？”蒂芙尼争取道，一副生气的模样。

    “我想上帝正在举办宴会，没空照顾我们的蒂芙尼。”老人难得幽默道。

    “我还没有告诉他的我婚礼。”蒂芙尼坚持道。

    “孩子，这件事情本就不应该让他知道。无论他怎么想，都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你之前不是想通了吗？又何必再和他见面呢。”老人语重心长道，他又何尝愿意这样做，只不过他必须为大局观着想，注定不能圆满的儿女情长只能先晾在一边。

    “打扰一下，如果没有猜错，我那位调皮的叔叔手上已经捏了几枚傀儡种子了，另外一个兴许很不负责任的在黑暗中闲逛，谁知道呢，反正他经常说自己饿了。”

    一道声音突然在结界内响起，老人满是戒备，而蒂芙尼则雀跃不已。

    “我们有能力保护小姐的安全。”一袭黑色魔法袍的老人如是说道，或许是因为出于保守，老人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以他魔导师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一件令被保护者值得欣慰的事情。

    “这毋庸置疑，但我更愿意相信，那些被制成傀儡丢了心脏的教廷大人物们，在他们的生命尚未终结之前，对自己的护卫力量相当自信。尼古拉斯和奥克可从来都不自称绅士，我敢肯定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刺杀我，而是如何拿到威胁我的筹码，所以，您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凯撒一边警惕周围的动静，一边说服道。事情的发展让他一直处于被动，原本以为叔叔尼古拉斯和奥克会等蒂芙尼一行人离开格莱恩侯爵府才展开行动，没想到在今夜就铤而走险潜入格莱恩侯爵府，导致他没有充裕的时间筹划应对方针。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两个其实一点也不可爱的叔叔之所以选择在今晚，就是趁人多眼杂，然后冷不丁出手，他们一向喜欢这样的冒险。

    格莱恩家族府的主人乔治侯爵姗姗来到宴会现场，开场第一句话便是：“很抱歉打断诸位的雅兴，但鄙人不得不告诉诸位一个糟糕的事实，格莱恩侯爵府出现了…”

    “啊！”一声尖叫打断了乔治侯爵的开场白，某位身材臃肿的小姐似乎对鲜血感到陌生———她旁边那位正在对她展开**攻势的私生子少爷被一柄飞来的匕首刺眼了眼睛，大半截匕首留在了那位倒霉少爷的脑袋里，当成气绝身亡。

    在一片混乱中，乔治侯爵翻了个白眼道：“出现了几位刺客。”

    声音之小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混乱和恐惧，是金币的源泉。”这是刺客的信条，却同样适用在伊斯特家族的竞技者身上，因为他们都是出色的刺客。

    五颗傀儡种子以包围圈的形式在蒂芙尼身旁炸开，露出真身，它们生前无一例外是教廷中的中高层，而现在它们只是保留了一丁点意识的傀儡，那一丁点意识中大多是对活物的憎恨，余下的便是对主人的忠诚，傀儡师们习惯把这它们残留下来的意识称作———灵魂。

    越是强大的傀儡，需要保留的灵魂便越多，有趣的是，几乎任何一具傀儡都按照某种规则呈现出特定的颜色，由低至高大致可分为六个等级：青铜、白银、黄金、暗金、君王、帝王，后两者分别呈现出紫色和红色。傀儡师的等级等同于他们所能制作的傀儡种子等级。

    傀儡的主人隐藏在慌乱逃跑的人群中尚未露面，傀儡仆人便已经摆好阵仗，朝蒂芙尼发动了不可小觑的进攻。

    一袭黑袍的老人看到这五个傀儡后，一脸凝重，第一时间朝蒂芙尼甩出一个60+的魔法护盾。紧接着一位颇有童话故事中白马王子风范的骑士身穿银白色软甲、手持一根硕大骑士枪几个跳跃间便从某个黑暗角落纵身出现在傀儡和蒂芙尼的中间，他的胸口别有一枚闪闪发光的金色曼罗兰勋章，如果气氛稍微轻松一点，贵族小姐们恐怕要面红耳赤的尖叫。

    三十岁到四十岁是骑士的巅峰期，一名骑士从三十岁开始会有一段相对迅速的实力增长期，四十岁之后便迈入一生之中最为艰难的岁月，这十年被称为骑士的黄金岁月。

    这位在教廷中地位不俗正处在黄金岁月的龙骑士似乎对傀儡相当憎恶，一个照面便已将长枪扫出，不偏不倚，将其中一个暗金级的傀儡骑士硬生生扫飞，甩向人群中，他颇为不屑道：“肮脏的家伙，死了也不安分！”

    剩下两个暗金级的傀儡骑士不顾一切的朝蒂芙尼的护盾冲刺，对拦在前方的龙骑士不闻不问，如果没有人打扰，它们能全力冲刺几个小时，这方面它们比人类骑士要出色太多。不要以为场地小就没有它们发挥的余地，对于这些没有胆怯没有疼痛只有杀戮和饮血的傀儡而言，就算刀剑抵在它们的胸口，它们也会遵照主人的意愿义无反顾的进行冲锋。暗金级傀儡骑士，实力堪比人类大骑士，但在货真价实的龙骑士面前，实力似乎显得有些弱小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手持法杖的暗金级傀儡魔法师和一个呈现出黑色的傀儡魔法师，虽然不是紫色，但这也意味着这个傀儡已经踏入了君王级，这不是一件让人觉得有多幽默的事情。

    果不其然，甩飞出去的倒霉傀儡骑士很快又回到了阵营中，这得益于那个暗金级的傀儡魔法师，它是傀儡中极少存在的有治愈能力的傀儡，而且治愈效率极高，缺胳膊断腿瞬间就能治愈得完好如初。傀儡本就被视作不死之物，加上有治愈能力的傀儡魔法师助阵，哪怕是龙骑士也要头痛。再者，还有一个不曾出手的君王级傀儡法师。

    老人不断给蒂芙尼加持魔法护盾，虽然三个傀儡骑士偶尔得逞的进攻并未将护盾击溃。对于一位接近圣魔导师的强大魔导师而言，他自然有空闲，之所以不出手是为了防备那个君王级傀儡以及它们的主人，还有侏儒奥克。

    凯撒亦然。

    很快，宴会大厅中的旁观者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格莱恩家族的主人乔治侯爵、马丁家族的最大发言人亚历克斯公爵以及他的管家、其家族在教廷中有不小发言权的奥古斯城执政官亨利－派斯特伯爵，三人在大厅正上方位置彼此相距不远。就连赫尔墨斯家族以及罗斯家族的家主都不知道何时溜走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高高瘦瘦身穿华丽大衣的青年男子端坐于圆桌旁背对着所有人，一个手掌大的黑色十字架吊坠悬挂在他的后背中央，就好像那是他的眼睛。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的是，此刻他正左手抓着一大块还未切开的奶酪，右手端着酒杯，咬上几口奶酪便喝一口酒，极为惬意。

    青年男子缓缓转身，看上去他比凯撒大不了几岁，一头黑发，宽大的额头，黑褐色的双眼，有着伊斯特家族常见的鹰钩鼻，相貌普通。他像是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一般，朝凯撒说道：“亲爱的小凯撒，不打算陪叔叔聊聊你最近的状况吗？叔叔可是一直都很关心你。”

    该死的叔叔，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善良，有必要戳破我的身份吗？凯撒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他这位叔叔已经猜到自己和格莱恩家族的主人之间有着某种协议，或者他认为在场三位奥古斯城的大人物都和他私交不浅？凯撒已经在暗自祈祷乔治侯爵能够机灵一点，好让这件事情妥善收场。

    凯撒无奈道：“侄子可是胆小的很，能否劳烦叔叔先将这些玩偶们收起来？”

    尼古拉斯一脸惊讶道：“难道我的孩子们不可爱吗？”

    稍微表示了一下作为“父亲”的不满后，尼古拉斯果真收起了他的傀儡装入口袋里，这样一来，事情反而变得更复杂了，因为就连熟知尼古拉斯行事风格的凯撒，也不敢确定他此行的目的了。

    老人撤掉为学生蒂芙尼布置的结界，随时准备出手，金色曼陀罗勋章的佩戴者、龙骑士拉鲁尔严阵以待，其他原本正在休息中的亚历山大家族骑士也从格莱恩侯爵府不同寻常的气氛中察觉到异样，以最快的时间赶赴到宴会现场，六名大骑士将三人围在中央。

    凯撒则向叔叔尼古拉斯的方向走出几步，方便交谈，如果对方展开进攻，也能给蒂芙尼一行一个缓冲的时间。

    乔治侯爵小心翼翼的问道：“两位是来自伊斯特家族的客人？”

    没曾想执政官亨利－派斯特伯爵笑吟吟道：“不过是两只乌龟罢了。”

    听到此言，凯撒翻了个白眼，尼古拉斯则一副受教的表情，表示愿意倾听亨利大人的“独到见解”。

    执政官大人满是得意的建议道：“亚历克斯大人，乔治阁大人，鄙人已经让管家回府召集人手了，咱们三家联合，这几个伊斯特家族的余孽还不是像餐桌上的煮熟的乌龟一样，任我们切割咬斩？”

    乔治侯爵立马响应道：“格莱恩家族的骑士们一定会好好配合他们，谁不愿意和派斯特家族站在同一个阵营里呢？”

    马丁公爵则不然，他笑着摇头道：“众所周知，马丁家族乐于维护公正，但并不喜欢多管闲事。”

    可你最喜欢凑热闹了，然后在看热闹之余捡捡便宜。乔治侯爵腹诽道。

    对于马丁公爵的态度，执政官亨利也无可奈何，他对奥古斯城任何贵族都有监督权，但并无权利命令两个爵位比他高的奥古斯城巨头，乔治侯爵倒是像朋友一样待他———在双方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马丁公爵则向来对他不理不睬，感觉在那个死老头眼中，他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应该闭上嘴上蹲在地上找残余的食物果腹，否则一不小心就会饿死。

    我才不会饿死呢，该死的老头，你惧怕伊斯特家族，可我不怕，我很快就要用伊斯特家族的血脉填饱肚子，可是死老头，你敢吗？

    放佛听到了一个冷笑话的尼古拉斯撇了撇嘴，再也懒得理会其他人，只是朝自己的侄子问道：“那我们先等等？”

    等，自然是等执政官大人麾下的守卫骑士团。

    凯撒默契道：“时间充裕。”

    谁说伊斯特家族的行事风格完全没有规则可言？外人一度嘲讽的是这个家族自相残杀的传统，却忽略了在出现第三方的情况下，原本互相争斗的伊斯特竞技者能马上建立临时同盟，甚至不需要一言一语就会同时将利爪伸向第三方。余孽？这个词汇对于伊斯特家族并不新鲜，可不到伊斯特家族最后一人战死，那就没有所谓的余孽。

    马丁公爵已经在为鲁莽的执政官大人默哀了，既然向来行事果敢的乔治侯爵没有将家族骑士团和幕僚们召集到这个大厅中，便已经意味着格莱恩家族不会插手伊斯特家族的家事，为此，格莱恩家族不惜得罪了亚历山大家族，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乔治侯爵未曾拿出一兵一卒保护作为客人的蒂芙尼一行。而乔治侯爵口头上对执政官大人的附和，无疑是将本就危险的执政官大人推向了深渊，此举不但让两个敌对的伊斯特继承人达成临时同盟，也宣告了乔治侯爵对执政官大人痛下杀手的决心。是派斯特家族的伟大宣言蒙蔽了这位正值壮年执政官吗？如果有机会，马丁公爵一定会建议这位不太幸运的执政官回到他的父亲身边，向他的父亲好好学习一下家族式的尔虞我诈，但恐怕机会渺茫。

    透过高高耸立的硕大窗户，依稀能看到大厅外挤满了格莱恩家族的骑士，这让低估了奥古斯城各方势力之强大以及其野心之磅礴的执政官大人倍感放心，只可惜他又忽视了一个小细节———所有骑士都背朝大厅，手中的长枪冷锋直指外围四周。而原本参加宴会的客人，都被管家和仆人护送到他们的视线之外，这意味着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大厅内发生了什么。

    闲来无事，凯撒便提醒道：“侯爵大人，我想您应该及早准备一份不失精彩但重点是让人信服的说辞。”

    内心忍不住咒骂了几次的侯爵大人知道自己再无退路，索性将酝酿了许久的一套说辞提前展示一番：“智慧而迷人的蒂芙尼小姐如爱神一般降临在宴会现场，年轻人躁动不安的准备礼物，不幸的是，这几乎让侯爵府的几个大小花园毁于一旦。英俊而极具童心，呃，诸位，‘童心’这个词合适吗？”

    执政官大人迷茫的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凯撒也笑着点头。

    “咳咳，”幽默的乔治侯爵整了整嗓音，接着说道：“英俊而极具童心的执政官大人，和他们英勇的骑士们一起采摘了两三百朵，反正是很多娇艳的红玫瑰，约好蒂芙尼小姐在某个环境优雅而僻静的角落，就在黑曜石图书馆附近行吗？恩，我觉得挺好，这也许可以让其他人觉得我们的执政官大人没那么愚蠢。执政官大人向蒂芙尼小姐示爱的具体情况无人得知，但紧接着一脸不悦回到宴会现场的蒂芙尼小姐就遇到了残忍的刺杀，这些，在刚才我们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然后呢，执政官大人当场行凶，哦，刚才我们已经被他的大胆恐吓所震惊！结局呢？当然是佩戴金色曼陀罗勋章的威武龙骑士上场，将行凶的执政官大人毙命于长枪之下。”

    突然间，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大厅中距离乔治侯爵几人最近的大理石圆柱上快速滑下，在即将抵达地面的时候，短而有力的双腿看似极为轻巧的一蹬，完全称得上娇小的身躯便如利箭般冲向察觉到不妙试图逃走的执政官大人。

    “生命至高。”侏儒奥克轻声念道，听上去像是对生命的无上赞扬，对于执政官大人而言却无疑是死亡的召唤。

    没有任何躲避或是抽剑格挡的可能，侏儒手中的黑色长枪随着其身体的微妙转折而径直刺穿执政官大人的脖颈，一击致命。这是侏儒奥克的一贯作风，一出手就如狮子搏兔用尽全力。

    并不急着抽出长枪，侏儒奥克伸出空闲的左手五指并拢微微弯曲，在众人不忍的目光中刺进执政官大人的胸口。

    等他血淋淋的左手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其手掌中已经多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拔出长枪，咧开嘴朝尼古拉斯和凯撒笑了笑，让人感觉他俩才是这里的主人，或者伊斯特家族才是这里的主人。

    霎时间，向后倒去的尸体脖颈处和心口位置的鲜血如喷泉般激涌而出。

    凯撒目光如炬的盯着津津有味品尝心脏的侏儒奥克，一脸不悦道：“奥克叔叔，我想你是在考验我们正直的乔治侯爵编造故事的能力。”

    奥克不以为意道：“侯爵大人的故事已经讲完啦。”

    那语气，活像是一个撒娇的小孩，让人无可奈何。

    凯撒眯了眯眼，默不作声，只是歉意的看向蒂芙尼。

    感受到儿时玩伴的目光，蒂芙尼艰难微笑，转而环顾两位贵族老爷及几位伊斯特家族的不速之客，沉声道：“一个派斯特家族可有可无的白痴执政官，亚历山大家族可以杀，作为教父的随身扈从教廷枢机团的捍卫者也可以杀，这一点，相信我的教父不会有半句唠叨。但请问，亚历山大家族何事沦落为他人的棋子了？帝国皇室尚且要陪着笑脸将公主送到北方为我的家族生儿育女，几个脑袋里长满了蝗虫的娇贵公主更是被我亲自烧死，皇室可曾兴师问罪？”

    可怜的亨利死了，接下来难道不应该上演伊斯特家族相互残杀的戏码吗？马丁公爵隐隐察觉到事情不会如他预料中的那样发展，遂笑吟吟告辞道：“人老了，也不想让小辈了担心了，还是早点回府比较心安。”

    “公爵大人！”一道如雷般的声音从蒂芙尼口中嘴中发出，她的声音比之前提高不止一星半点：“进入斗兽场尚需入场卷，难道大人以为伊斯特家族和亚历山大家族连兽类都不如吗？”

    止住脚步，尽管这个亚历山大家族的后辈极度无礼，可他仍旧笑吟吟道：“小姐，我不认为今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更何况，我对今天晚上的事件一无所知，哦，这只能怪乔治侯爵的酿酒师们太出色了，稍不注意就多喝了几杯。”

    公爵大人的说辞给了双方都合适的台阶，下与不下决定权完全掌握在蒂芙尼手中，老魔法师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学生止步于此，却失望的看到了她摇头。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这个倔强的孩子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不善于讨价还价。公爵大人，还记得蒂芙尼送给您那两位可爱孙女的胸针吗？那是教父送给我傍身的小东西，里面有他精心布置的魔法阵。原本打算在陪她们喝一杯的时候用其他小饰品换回来，但是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暂且不论那两枚胸针是否暗藏有危险的魔法阵，蒂芙尼对待他的态度才是关键所在，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在场看似最温和无害的蒂芙尼小姐，才是最为霸道的，这完全颠覆了他之前对她的判断。尽管如此，公爵大人依旧无所畏惧，如果他那两个宝贝孙女出现任何意外，他不介意把这位亚历山大家族小姐的头颅挂在城墙上，虽然他极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公爵大人再度踏出了脚步，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何曾不是一种倨傲呢？

    渐渐磨掉了耐性的蒂芙尼不得不作出最后的声明：“相信公爵大人对莱茵城的罗伯特家族并不陌生，更直截了当一点来说，就是马丁郡省唯一能够威胁到马丁家族的对手就是罗伯特。我的爷爷已经和罗伯特公爵大人签订一份协议，其中包括一场政治联姻，以及罗伯特家族用北方的封地换取在马丁郡省的霸主地位，我想公爵大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我点头，红狮子大骑士团会立即穿越大半个帝国，用铁蹄亲吻马丁郡省的土壤。”

    公爵大人终于无法保持镇静，奥古斯城的资源和财富落进了数十个家族的腰包里，而掌控了数个大型金矿的莱茵城却几乎被罗伯特家族垄断，这也是在两个家族数十年的交锋中罗伯特家族一直立于不败之地的原因，在马丁郡省，金钱即权力，而权力往往等同于实力。假若成就了罗伯特家族的霸主地位，他的马丁家族将立足于何处？

    不过公爵大人马上就找到了事情的核心因素：“蒂芙尼小姐的意思是红狮子大骑士团能够将矛头指向罗伯特？”

    将家族意愿丢在一旁擅自做主的蒂芙尼耸肩道：“当然。但公爵大人拿什么犒劳红狮子呢？又拿什么弥补广袤的黑山领？那几个金矿恐怕也不适合亚历山大掌管。”

    仔仔细细听取两人对话的乔治侯爵皱眉了，但现在显然没有他说话的份。因为历史原因，莱茵城周边的几个大型金矿都是罗伯特家族的私有财产，若有实力，谁抢到就是谁的，这是宫廷方面也无法漠视的潜规则。黑山领则不同，不管在马丁家族和亚历山大家族的合击下罗伯特家族落到何种境地，黑山领始终都是罗伯特家族的世袭领土，世袭领土如要更改主人，必须有皇帝陛下及元老院的一致许可，但是只要罗伯特家族点头，皇帝陛下和元老院方面并不难解决，所以红狮子骑士团若将矛头指向罗伯特家族，比半个马丁郡省还要大的黑山领就会从亚历山大家族的口袋中溜走。乔治侯爵只能暗自祈祷，比商人还要商人的马丁公爵拿不出弥补黑山领的筹码。

    公爵大人反问道：“蒂芙尼小姐觉得呢？”

    蒂芙尼很快说道：“不管金矿的开采量如何，亚历山大要一半。马丁郡省有几位督主教？多少位大主教主教？我要他们全部在一个月内去聆听上帝的教诲。”

    感觉被耍了一遭的公爵大人朝蒂芙尼瞪大眼珠怒骂道：“该死！这不可能！”

    乔治侯爵眼睛一亮，紧张而倍感刺激道：“蒂芙尼小姐，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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